我在Oslo 遇到「達賴集團」的成員Chungdak.
我在Oslo 遇到「達賴集團」的成員Chungdak.
金融危機席捲全球,和這場風暴規模相當的則是「中國熱」,有些國家把中國視為海嘯裡的救生筏,認為得靠中國內部大量增加消費,全球的經濟才有機會恢復正常心跳。例如北歐的挪威,近來也提出這類論調。
國與國之間和金錢扯上關係,壞事多過好事,金錢之外再和中國沾上邊,結果可想而知。不少人權團體原本寄望經濟的發展,可間接改善中國在人權問題上的傲慢姿態,結果中國在人權議題上讓步極其有限,照樣能擺個有錢大爺樣,這就讓那些人權組織頭痛不已,球現在幾乎都在中國手上。
3月底,南非約翰尼斯堡舉行一場和平會議,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欲以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身分前往參加,結果簽證遭拒,因為中國事前已經警告南非,「切勿做出傷害雙邊關係的舉動」。南非政府於是對外表示,達賴喇嘛現在訪問南非的時間不適宜。類似說詞,我們都不陌生,我們的總統馬英九先生也是這樣告訴我們。它正像傳染病一樣到處傳染。
就在挪威媒體報導達賴喇嘛遭南非拒發簽證的當天,我透過朋友介紹,認識了一位現正住在奧斯陸(挪威首都)的西藏人Chungdak.。在歐洲許多人權組織的努力下,西藏政治難民在這裡得到比較妥善的生活環境,Chungdak.是挪威地區藏人組織的負責人,挪威的人權組織讓她有了一間堪用的辦公室,她在這裡負責和世界各地藏人交流資訊,並以此作為她回到西藏前的據點。
達賴喇嘛的新聞在挪威報上出現了ㄧ小塊,對藏人可是大事一件。那天上午,她的電話接個不停,接起來後便講個不停,接著透過電子郵件、藏人交流網路,盡可能地把達賴喇嘛被拒於南非之外的訊息,傳遞給自己同胞。然後也想從別處藏人那裡知道,達賴喇嘛下一步會怎麼辦,而她們現在又還能夠再做些甚麼。
心臟不過拳頭大,能跳、能輸血就夠了
你以為這是個什麼樣的組織,透過什麼樣的系統,在和中國進行長期奮戰。她的辦公室在奧斯陸市中心某間大樓裡,位在一樓的ㄧ個小角落,屬於房租較便宜的ㄧ區,但同一個房間,她還得藉書架,區隔出她和另一個人的空間,那人不是她的同事,只是兩人共用一室,可以再省點租金。
一張桌子,一台電腦,散亂的檔案夾,還有被成堆資料層層包圍的ㄧ張達賴喇嘛照片。空間大小差不多兩坪左右,緊鄰她自己的座位,還擠得下一張椅子,好讓像我這類訪客來時,沒有人需要罰站。她在一個原地轉個圈,就可以拿到所有東西的小房間裡,參與著流亡藏人重返西藏的宏圖大業。另外有五個藏人算是他的夥伴,但只有她屬於專職。那也是因為資源、空間有限,六個人同時擠在那房裡,就像一輛五人房車硬塞二十人,難道是要參加金氏世界紀錄。
前不久,Chungdak才忙完西藏反抗中國入侵五十週年活動。中國駐挪威大使館前,有挪威當地人權組織,和流亡挪威的藏人集結表達抗議。半個世紀對任何人來說都夠長了,對離家五十年的人來說,那幾乎算是一輩子。Chungdak二十九歲離開西藏,到了奧斯陸,一待三十年,大半輩子都在為回家做準備。
我從一中國網站,看到中國怎麼描述西藏反抗中國入侵五十週年,裡面的文章,以「見證中國成功解放西藏」、「見證中國為西藏帶來了巨大的繁榮與和平」、「見證藏人生活大改進」等等為題,內容無不歌頌自己五十年來在西藏砸下的心血沒有白費。我不知道中國是從哪裡去見證到那些個什麼東西,我倒是從Chungdak身上,見證到中國五十年來的大失敗、大傻瓜與大渾蛋。
國際C咖成了21世紀A咖
五十年過去了,中國的領導人,從毛澤東、鄧小平更迭到江澤民、胡錦濤。西藏精神領袖卻還是達賴喇嘛同一個人。真是老天自有安排。
中國從貧困、鎖國,被形容啃樹皮的日子,到平地起高樓,建設新中國,量變到質變,質變再到量變,超英趕美,民族信心為之大振,連棒球都兩度打贏台灣。古代蠻夷四方來貢,如今上海浦東江岸外資企業更勝一籌。水立方和鳥巢取代了天安門成中國新精神堡壘,至少公安不必在六四那天,提心吊膽以為水立方、鳥巢前的三三兩兩別有所圖。錢大把大把賺,也大把大把花;旅人大批大批湧入,國人大批大批湧出;在聯合國的影響力,簡直是和該國人口成正比,豈止一席之地;舊時代走入新世界,錢,多了;人,強了;手筆,大了;口氣,硬了,俗可以說成雅,黑可以翻成白;我是中國人轉個編碼也許就變成我是有錢人。信心再稍微調高一點,差不多要相信自己真能移山倒海、揮土成金。國際C咖成了21世紀的A咖。
回頭看流亡的藏人。他們為西藏的文化、宗教、信仰可能的消失而惴惴不安。這五十年來,他們所為的就是保護不讓西藏的文化、宗教、信仰消失。並以文化、宗教、信仰,和中國的五光十色、繁華盛世、財大氣粗進行至今長達五十年的抗辯。如此一來,這應該是人類史上精神論和唯物論的最持久戰役。而充滿宮廷政治和封建色彩的中國,反而是以指責西藏過去的封建社會,為自己找到合理化解放西藏的理由,並以建設西藏,為西藏帶來財富,去掩蓋掉帶有血腥味的歷史一頁。
於是,中國就可以不必去理會宗教、文化、信仰等等早在中國社會被否定掉的這類東西。他們一直以來,都必須不斷以更具體的樣貌獲得信心。軍隊規模可以計算,坦克、飛彈可以計算,財富可以計算,高樓可以計算,他們以為西藏帶來多少具體財富,去具體計算他們為西藏帶來多少幸福,再以他們認為的科學化方式,去改造並否定西藏不科學的過去。因為他們找不出如何具體化計算信仰、宗教、文化的力量,於是創造了「達賴集團」這個名詞。在達不到別人那樣的層次下,最好就是把人家拉下來跟他一樣的層次。
老掉牙的故事
富有的人,容易武斷地用他自己的價值,去為他人的幸與不幸下定義。說個老掉牙的故事。有個人,從小立志賺大錢,他非常努力,鎮日汲汲營營,一輩子就為當個有錢人,只為買得起他要的東西,過他想要的生活。有一天,他終於覺得他錢賺夠了,於是他買了艘遊艇,準備出海度假,他開著遊艇,來到一個小島邊,拿起釣竿,悠閒地享受陽光和海風。
這時岸邊出現一個老翁,穿得破破爛爛,看來也是準備要來釣魚。富人看了老翁的樣子,忍不住嘲笑老翁,他說,老先生,你一定是年輕不努力,今天才一富窮酸樣,如果你早點跟我學,今天的你一定大大不同。老翁說,你做了甚麼,富人回答,「我從年輕就努力賺錢,奮鬥不懈,只為賺進一切財富」老翁說,賺進一切財富又如何,富人說,笨蛋,那樣我老了就可以有足夠的錢,可以買根上好的釣竿,再買艘遊艇,選擇一個小島,在那悠閒地釣魚。老翁聽了,便回答他說,我現在不就正在享受海風、陽光,悠閒地釣魚嗎。這故事雖然流於陳腔濫調,但並不減損它對我們的意義。
台灣人要對西藏人冷漠並不難,要對中國充滿熱情也很容易。我們有千百個理由讓我們努力成為那位富人,也有千百個理由去嘲笑那位老翁。中國用自己的一套價,硬套在別人頭上,過去列強怎麼欺侮他,今天身為列強的他,不一樣用同樣的方是欺侮人。有人說,西藏議題很複雜,單從宗教、信仰、文化去討論,太簡化,這裡面還有經濟問題,有政治問題,有社會問題,有種種盤根錯節千頭萬緒的問題。
但就我看,應該是那些人故意要把西藏議題簡化為經濟問題、政治問題和社會問題。因為如此一來,西藏議題就真的簡單了,你只要在西藏蓋幾間大樓,帶來大批觀光客,讓西藏人從收入一百元到一千元,穿西裝,穿皮鞋,吃得起一頓好料,在西藏進行大開墾、大開發,把中國東岸沿海的ㄧ切,複製到西岸內陸,對著西藏傾洩文明世界的好與壞,這麼做就俯仰無愧於心了。而這麼做,腦袋也其實不必再裝,當然也根本裝不下些甚麼其他東西,比方說宗教、信仰和文化。
Chungdak送我到門口,轉身又回那小小辦公室忙去,她的身高不高,應該150、160公分上下,近六十歲還健步如飛,我離去時心想,這「達賴集團」的成員,可真不是蓋的。
Chungdak的名片上印著 The Norwegian Tibet Committee(挪威西藏委員會)
這不是官方機構,而是由挪威人權組織所支援,ㄧ個屬於西藏人的辦公處所